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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犬比姆 >> 1 2 3 4 5

主人的笔记

   "糟糕,比姆,糟糕."主人放下笔,把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塞到抽屉里,叹了口气说.

    比姆一听唤自己的名字,就从窝里起来,把头偏到黑耳朵那边,仿佛只用黄里透红的那只耳朵在听着,样子很讨人喜欢,它的神态是在说:"你是好人,我亲爱的朋友.我听着呢.你想要什么?"

    经比姆这么一问,主人即刻高兴起来,说:"你太好了,比姆!没有品族证明书,咱们也要在一块儿.你是一只好狗崽.好狗总是讨人喜欢."他把比姆抱到膝上,抚摩着狗毛,说:"好.不管怎么说,就是好,孩子."

    比姆觉得暖洋洋的,很舒服.它这一辈子都记得"好"这个词,这意味着爱抚,感激和友谊.

    比姆睡着了.主人是谁,这跟它有什么关系呢?重要的是主人是一个亲近的好人.

    "唉,你呀,黑耳朵,皇帝的腿."主人轻轻嘟哝着,把比姆抱到窝里. 他在窗口站了好久,凝望着黑里透着淡紫色的夜.随后朝女人照片瞥了一眼,说:"你看,我已经觉得轻松些了.我已经不再孤单单一个人了,"他没有发现自己在孤独生活中,已经渐渐习惯大声跟"她",甚至跟自己,现在又跟比姆说话了."我现在已经不再孤单单一个人了,"又对着照片重复说.

    比姆却在睡觉.

*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*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*

    他们俩僦这样住在一间屋里.比姆长得可壮实了.它很快就知道,主人叫"伊凡.伊凡内奇".小狗崽很聪明,很机灵.它渐渐也懂得什么都不能动,人和东西只能看看.如果不经主人允许或吩咐,那就什么也不许动.于是"不许"这个词就成了比姆生活中的主要准则.伊凡.伊凡内奇的眼神,声调,手势,他那些讲得很清楚的吩咐的爱抚的话,就成了这只狗生活中必须遵守的准则.而且,狗自己不管要干什么,无论如何不能违背主人的意愿.比姆甚至渐渐还能猜透朋友的心意.这譬如,主人站在窗前凝望着远方,久久地沉思,这时,狗就蹲在旁边,也凝望着,沉思着.主人当然不知道,狗在想些什么,但是狗是那副神情却仿佛在说:"我亲爱的朋友马上就会坐到桌旁,准会坐到桌旁.他会在房间里来回踱上会儿步,然后坐下,用小棍在白纸上画,小棍会发出沙沙的声音.他要这样继续很久,所以我就蹲在这身边陪着他."然后,它把鼻子伸到暖和的手心里.主人于是说:"比姆,怎么样,咱们来工作吧."于是真的坐下了.

    比姆就蜷作一团卧着,如果主人说:"回窝去.",它就到到角的窝里等着,等着主人使眼色,说话或打手势.不过,过一会儿,可能从窝里出来啃啃圆骨头,当然咬不碎,但是能磨磨牙齿,只是不能打搅主人.

    但伊凡.伊凡内奇用双肘支在桌上,用双手捂着脸,比姆就来到他身旁,把生着两只不同毛色耳朵的头理在他膝上.它就这样站着.它知道得抚慰一下主人.它明白朋友不怎么自在.伊凡.伊凡内奇总是感激地说:"谢谢,亲爱的,谢谢比姆."随后又用小棍在白纸上沙沙地画起来.

    在家里是这样.但是到草地上就不是这样了,一到草地上他俩就忘掉了一切.草地上可以跑跑跳跳,追蝴蝶,在草里打滚,什么都可以干.不过,即使在草地上,满了八个月的比姆了是按照主人的吩咐行事:"去吧,去吧!"就可以去玩了;"回来!"意思很清楚;"卧下!"也很清楚."阿普!"就是跳吧;"找吧!"就是去找块干酪;"在边上!"就是在主人旁边,但只能在左边;"过来!"就是赶紧跑到主人跟前,会得到一块糖.比姆在满周岁之前已懂得好多话.两位朋友相互之间越来越了解了,他俩,一个人和一只狗,彼此爱怜,平等相待.

    但是,有一天发生一这么一件事,使比姆的生活起了变化,它在几天时间里长大了.这是因为比姆发现主的人一个很大的,可怕的缺点.

    事情是这样的.比姆正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穿梭似地跑着,仔细搜寻一块扔下的干酪,这进在各种花草,泥土和河水的气味之中,突然有一股特别的,诱人的气味扑鼻而来,飘来一股什么鸟味,完全不像比姆所熟悉的鸟味,这里的雀类就有好多种,有嘁嘁喳喳的山雀,还有各种小家伙,要逮住它们吗,连想都不要去想(试过了).这是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,连血都沸腾起来了.比姆停下来,什么也没有发现.比姆很吃惊,怎么朋友没竟没有闻出味道来.啊,他原来是个有残疾的人啊!于是比姆自己决定拖着皮带越过草丛,一步步朝看不见的猎物靠近,也不去看伊凡.伊凡内奇了.比姆的步子越来越慢,仿佛在选择每一步落脚的地方,好不弄出沙沙的响声,或绊到荆丛上.后来那股气味终于变得强烈极了,比姆已经不能再往前走了.它的右前爪还没有落地,步伫立在原地,呆住了,仿佛成了一尊石雕,一尊出自精巧的雕塑家之手的狗的雕像.这是比姆第一次踞地作势!这是比姆狩猎的激情第一次觉醒,这种狂热已经达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.

    啊,不,主人竟悄悄走过来,抚摩着微微颤抖的比姆说:"好,好,小崽子,好."说着便拉起比姆的颈套."前进......前进......"

可是比姆却走不动了,没有力气了. "前进......前进......"伊凡.伊凡内奇拉着比姆.

    比姆总算朝前走了!走得很慢,很慢.简直很勉强,那件神秘的猎物就在身边.突然主人厉声命令说:"前进!!!"

    比姆朝前跑去.一只鹌鹑噗噗搭搭地飞起来.比姆朝鹌鹑猛扑过去.......用尽全身力气,拼命追赶起来.

    “回来!”主人喊道。

    可是比姆什么也没有听见,好像连耳朵也没有长。

    "回来!"接着是一声口哨声."回来!"又是一声口哨声.

    比姆一直奔跑到鹌鹑看不见了,这才愉愉快快,高高兴兴地跑回来.可是怎么回事呢,主人沉着脸,板着面孔,也不抚摩它.很清楚,比姆的朋友什么也没有闻到!不幸的朋友啊......比姆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主人的手,对最亲密的朋友有这样一个先天的缺陷,表示深切的怜悯.

    主人说:"你根本还没有摸到门儿,小傻瓜."主人显得高兴些了,"来,开始,比姆,认真来一次."摘下颈套,换上另外一只(更笨重),扣上长长的皮带."找吧!"

    这时,比姆只闻到鹌鹑的气味,别的什么也没有找到.伊凡.伊凡内奇把比姆带到鹌鹑落下的地方.比姆没有料到,它的朋友竟看到刚才没有追上的那只鹌鹑落在附近(闻他当然没有闻出来,可看是看到了).

    啊,就是这股味道!比姆不去管皮带,只顾嘬着嘴,朝前伸来伸去,然后又抬起头,朝上伸......又踞地作势!在晚霞的映照下,比姆深为自己的美丽所惊倒,它懂得这种美不可多得的.伊凡.伊凡内奇激动得颤抖着,抓住皮带的一端,牢牢在绕到手上,悄悄命令说:"前进......前进......"

    比姆又像头一次那样跑起来.鹌鹑这时噼噼啪啪地扑打着翅膀.比姆正打算不顾一切去追赶鹌鹑,可是......被皮带用力一拉,它只得退了回来.

    "回来!!!"主人喝道."不许跑!!!"

    比姆打了个踉跄,跌倒了.它不明白是怎么回来.比姆又把皮带朝鹌鹑那边拖.

    "卧下!" 比姆卧下了.

    接着,这一切又重复了一遍,已经是去追另外一只鹌鹑了.只是这次比姆比刚才更草就觉得皮带拉了一下;它遵命卧下,又激动,又兴奋,又丧气,又难过,浑身抖个不停.痛得太厉害了!这倒不完全是因为那根讨厌的硬皮带,带因为颈套里边有刺(训练狗时颈套里要装上刺,以控制狗的行为).

    "比姆呀,只能这样.毫无办法,只能这样."伊凡.伊凡内奇亲切地抚摩着比姆.

    从这一天起,比姆就开始成为真正的猎犬.也正是从这一天起,比姆明白只有它,只有它自己知道鸟在什么地方,主人完全无能力,他的鼻子也只是装在那里做做样子.真正的工作开始了,而这个工作主包含着三个词汇:不许,回来,好. 然后呢!啊!然后是猎枪!射击.鹌鹑被开水烫了似地掉下来.

    原来根本用不着去追,只要把鸟找到,把它惊起来,然后卧下,其余的事朋友就会去做了.

    在打猎方面也公平合理,主人没有嗅觉,狗没有猎枪.

    于是温暖的友谊和忠诚渐渐变成了幸福,因为他俩相互很了解,而且谁也不向对方提出过分的要求.友谊的基础和实质就在于此.

*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*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*

    满两周岁时,比姆已经长成了一只优秀的猎犬,可靠,忠诚.它已经掌握了一百来个打猎和家用的词汇:伊凡.伊凡内奇一说:"给我",它就照做了;说"给我拖鞋",就拿来了;"拿碗来",也拿来了."坐到椅子上!"就坐到椅子上.这有什么了不起!使过眼色就明白了:只要主人用友好的目光看一个人,那人马上就成了比姆的相识;如果主人用不友好的目光瞥一眼,比姆有时还会吼叫几声;即使奉承话(表示亲热的奉承话)它也能从人家的声调里分辩出来.但是比姆从来没有咬过任何人,即使踩了它的尾巴.如果夜里有陌生人走近篝火,它就抢先叫几声,但从来不咬人.它就是这么一条有教养的狗.

    至于说有教养,比姆甚至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,自己学会用抓门的办法把门叫开.有一次,伊凡.伊凡内奇生病了,没有跟比姆到外边去,让比姆自己出去了.比姆跑了一会儿,觉得没什么事情,该回家了,就连忙跑回家去.它抓着门,直起后腿,轻轻地哀叫几声,门就开了.主人跌跌撞撞地在过道里迎着它,跟它亲热了一番,然后就又躺到床上去了.他已经上了年纪,闹小病的时候,总是这样(只是他近来常常生病,这一点比姆不可能发现).比姆坚信,只要抓门,就一定会给你开门;装门就是为了让你能进来;只要说一声,就会放你进去.从狗的观点来说,这已经成了一条坚定不移的信念.

    只是比姆不知道,它不知道,也不可能知道,这种轻信的态度后来会给它带失望和不幸,比姆不知道,也不可能知道,有些门任凭你怎么抓,也不会打开的. 以后将会如何,还不得而知,不过现在有一点要说明一下,那就是,比姆这只嗅觉特别敏锐的狗,因为存在某些可疑的地方,没有发给它品族证明书,伊凡.伊凡内奇两次带它去参加展览会,都未经评定就被从竞技台上刷下来了.这说明它不是纯种.

    但比姆并不是开生无能的,它是一只优秀的,真正的狗,八个月就开始猎鸟了.而且比这还能干呢!希望它能有美好的未来.

 

作者:[前苏联]特罗耶波尔斯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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